國家安全，不只是軍事防衛：吳怡農的慕尼黑全球全民防衛論壇觀察

我在慕尼黑參與「全球全民防衛實驗室」（Global Total Defense Lab）論壇，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公民社會領袖、學者及政策制定者交流防衛與安全議題。感謝弗里德里希諾曼自由基金會（FNF）的邀請。

這次論壇最重要的啟發是：安全並非政府單方面提供的服務，而是整個社會共同努力的成果。

從芬蘭經驗，看見全民參與的力量

芬蘭的「全面安全」（Comprehensive Security）模式正是最佳例證。

芬蘭安全委員會助理秘書長 Annukka Yilvaar 分享，芬蘭透過政府、企業與公民合作，共同執行 56 項戰略工作，確保社會關鍵功能在面對自然災害、人為及科技威脅時，仍能持續運作。

芬蘭每年持續檢討並更新其制度架構、戰略工作清單及有待改善的領域，也定期在地方與全國層級舉辦演練。例如，全市規模的疏散桌上推演，以及超過 2,000 人參與的實際收容演練。

這套制度之所以能夠有效運作，是因為它結合法律制度與常設協作機制，建立共同的情勢認知、推動跨部門聯合演練，並強調廣泛納入各方利害關係人。

除了定期更新制度、舉辦演練，芬蘭也高度重視個人的整備能力。調查顯示，79% 的芬蘭民眾認為，芬蘭社會已經具備相當充分的準備，能夠應對各種危機。然而，同一份調查也顯示，有 27% 的民眾認為，自己本身的應變能力與相關知識仍然不足。芬蘭政府希望進一步改善這個比例，因為民眾的整備程度，正是整體社會應變能力的根基。

來自高風險社會的災害管理專家經常提醒我：「唯有平時養成的常態，才能在緊急時刻真正派上用場。」換句話說，如果希望具備應對緊急狀況的能力，就必須確保這些能力早在日常生活中運作。

我在芬蘭的制度中也看到了相同的理念。芬蘭希望，這套架構下的大部分措施，都能透過日常法規與既有權責機制來落實；只有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才需要動用緊急法令。

這與世界其他一些國家的政府政策形成對比。後者往往仰賴平時並未啟動的緊急應變機制，但由於這些機制鮮少實際運作，反而使整個制度產生不確定性與潛在弱點。

過去兩年，賴總統成立的「全社會防衛韌性委員會」，已逐步凝聚政府各部門對社會安全的共識。台灣可以借鏡芬蘭的「全面安全」模式，進一步強化國家整體的應變能力。

真正該對抗的，是操弄輿論的機制，而非言論內容

然而，韌性與安全工作不能只著重於實體層面的準備。隨著數位戰場的發展，以及相關產業的興起，我們如今必須面對更多資訊方面的挑戰：主事者往往企圖製造社會分裂、削弱公眾信任、暗中破壞民主制度。

我們都很清楚問題所在，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我們究竟能採取哪些行動來因應？

南非 Code for Africa 的共同創辦人 Justin Arenstein 的分享中聽到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面對資訊操弄與干預，我們應借鏡打擊組織犯罪的策略，追查資金流向、瓦解背後的運作設施。他特別提醒，不應打擊「內容」，因為這很容易演變成對言論自由與正當異議的管制，不僅可能侵蝕公眾信任，也可能加劇社會極化。

異議是維繫民主活力的重要力量。資訊操弄的真正問題在於，它讓極端聲音淹沒了主流討論。因此，我們應該設法移除那些放大極端聲音的工具與金流，而不是直接審查言論內容。

我認為這是一種相當務實的做法，既能削弱極端思想的影響力，又不必犧牲我們試圖捍衛的民主價值。

當 AI 加速改變戰場，產業與制度也必須同步轉型

在數位世界中，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一個俄羅斯網路行動團體曾公開表示，他們的目標就是散播「荒誕不經的垃圾訊息」。隨著 AI 時代來臨，這項威脅只會不斷擴大。資訊操作將變得更加低成本，也能以更快的速度發動。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菲律賓記者 Maria Ressa 曾指出，全球網路流量中有 53% 來自非人類活動，也就是機器人、自動化程式，以及其他由 AI 生成的低品質內容（AI Slop），而高達 75% 的網路流量，在社群媒體平台上及 AI 模型中。

然而，AI 帶來的影響，遠遠不只侷限於網路世界；在國防領域，它同時具備提升分析能力、倍增作戰效能，以及顛覆既有作業模式的作用。

舉例來說，美國與以色列在對伊朗展開軍事行動的前四天就打擊了約四千個目標，其中 AI 在情報分析、目標辨識及優先排序方面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軍事中的 OODA 決策循環（觀察、判斷、決策、行動），核心就在於速度，以及設法干擾對手的決策。由此可見，AI 加速的運作速度與處理能力，遠遠超出人類所能跟上的範圍。美國退役陸軍上將、前中央情報局局長 David Petraeus 今年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在採取行動前還要等待人類核准的那一方，終將被擊敗。」

此外，在瞬息萬變的現代社會，企業在社會安全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但目前國防產業環境中的諸多條件，卻反而不利於企業進行長期規劃與投資。歐洲與台灣都面臨同樣的問題；德國有 70% 的國防採購招標案僅有兩家廠商投標，而歐盟整體 40% 的招標案中，僅收到一家廠商的投標。

對企業而言，明確、可以長期發展且公平透明的採購制度，都是促進投資的重要條件。因此，政府應將「建立健全的國防市場」列為優先工作，鼓勵企業對關鍵技術的投資。

台灣不只要被國際社會看見，更要一起行動

從芬蘭的全民整備，到資訊安全、AI 與國防產業發展，透過這次的論壇與各國意見交流，讓我們看見，台灣面臨的挑戰並非獨有。我們已經花了許多時間向國際社會說明台灣的重要性，接下來，更重要的是與理念相近的國際夥伴分享實務經驗、建立具體合作關係，讓不同國家的政府、企業與公民社會攜手合作，將「全社會參與」真正落實在日常生活中。